Ted Chiang, Story of Your Life,一篇极其符合我萌点、泪点、笑点(包括冷笑话和会心猥琐一笑)的小说;特德·蒋,《你一生的故事》,一个极其符合……符合我囧点的译本。
平心而论,译者文字功底不差,这篇小说也的确难翻好。然而与笨拙却用心的尝试相比,能力上可以为之、但成品漏洞百出才真的无可容忍。对了,就连华裔作者的姓氏“蒋”,据说也是姜的误译……
回到正题。首先从全局把握上,译文就没有仔细盘筹过。这是一则关于时间的小说,又是一个跳出普通时序的故事。通篇洋洋三四十页,其实都只存于主人公“我”的脑中;而所谓“现在”只有一个,它是文章的一头一尾——“我”和“你父亲”在月光下跳舞,“你”即将被孕育。以此为基点,七爪怪(heptapods)来到地球、各种学者与之发生接触、“我”逐渐掌握七爪怪们对时间的认知方式、“我”同“你父亲”开始交往……这些内容属于“过去”。而从“你”降临人世直到二十五岁意外死亡的一生,这些内容属于“未来”。
但问题在于,作者偏不是这么讲故事的。他就像《上帝与新物理学》里那位总爱挑战常识思维的物理学家,告诉你时间之箭是一种类似晕眩的幻觉,时空连续体内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区隔没有意义,它们并非你口中的曾经、正在或将要,它们就“在那儿”……或者搬来特德·姜本人的譬喻,借题发挥一下:它们就像窗上的冰花,形成固然有先后,可当你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观察时,它们便成了一幅图形,无论从哪一点发散开去都勾连回互、不分彼此。
我们作为人类,好比窗上的水滴,只能循着它冻结的路线来感受世界;七爪怪是窗边的观察者,看得到整幅图案是何种形貌;故事中的“我”起初在玻璃上,但小说的第一个场景里(“现在”)她已掌握了七爪怪的视角;作者的叙事则是介于两者之间,仿佛先把一面窗上的纹路全部拓印下来,再按着自己的心意、沿别的路径将图案重新摹画一遍,描绘过程中一会儿把更早形成的“过去”、一会儿把较晚形成的“未来”画进来,起点和终点便是“现在”。
正是这种冰花理念使《你一生的故事》区别于普通的蒙太奇或意识流,它的哲学基础并非建立在混沌无序之上,而恰恰是对事件绝对的、完整的已知。时态严格的英文又正好作为带领读者理解这一概念的拐棍,让你在任何节点都没有迷失之虞,因为看到过去时或虚拟语态就找到了方向;或者说,原作就像用不同颜色的线去画上面那幅图案,兜兜转转你都知道起点在哪里。于是,怎样在时态自由的汉语里造一个罗盘出来,便应该是译者在着手处理细节之前优先考虑的。很遗憾,现存的译本忽略了这点,整根线统统用一种颜色画出,原文看似随性实则了然的条理一转过来变得毫无章法。
接下来要着手处理细节了……唔,通行译本仍然很失败……随便举例:
▲开头母女争执那段,明显是表达情绪的bitterly被翻成“牙尖嘴利”。接下来这句更是让人哭笑不得:
“这事发生在贝尔蒙特街的房子里,两所房子中时常会来陌生人,其中一所是我在怀你时所住的,你成长在另一所房子中。(That will be in the house on Belmont Street. I'll live to see strangers occupy both houses: the one you're conceived in and the one you grow up in.)”
而实际上它要表达的是“这番对话将发生在我们位于贝尔蒙大街的家。我有生之年会看着陌生人搬进上述两栋房子——你在第一栋房子当中得到孕育,在第二栋当中长大成佳节又重阳人。”这是一处哀回的暗示:you won't live to see that.
▲军方来找“我”,好好的打趣话变成了囧囧有神的客套:
“‘没事。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个学术性会晤呢。’("Not at all; any excuse to avoid the faculty meeting.")”
明明是“我”为了缓和气氛,半开玩笑地说“谈不上[给你们面子],倒正好是替我找了个理由翘掉学院的教员会议。”
▲给“我”听七爪怪的声音:
“录音模模糊糊的听上去像是一条湿漉漉的狗正甩掉全身上下的水。(The recording sounded vaguely like that of a wet dog shaking the water out of its fur.)”
这下连vaguely修饰的对象都弄错了,翻成“听上去依稀像”都比“模模糊糊”要靠谱。
▲在对方逼问下,“我”心中的碎碎念和答复:
“看得出来他对于咨询一点也不在行。‘只凭这已有的一点交流信息要做出结论实在很困难,因为生理构造上的不同……’(I could see he wasn't accustomed to consulting a civilian. "Only that establishing communications is going to be really difficult because of the difference in anatomy...")”
第一,civilian漏翻,应为“他[作为在军队里发号施令惯了的长官]不善于向平民求教”。其次,only that很明显的主语从句,根本是主人公表态“你要结论我当然可以给你一个结论,但除了以下这点之外再无其它”的意思。拟译为“我只能说,由于解剖学上的构造差异,与他们进行交流将会非常困难……”
▲“我”继续与上校斡旋:
“我试着温和的说服他,‘当然,是你打电话给我的……’(I tried to break it to him gently. "That's your call, of course...")”
——主人公要真这么说了只能是赌气,不是“温和的说服”好伐。原意为“自然是由您定夺”。
▲初见七爪怪,“我”的描述中的一句:
“不管是什么,七爪怪的肢一边扭动着,慌乱的移动着。(Whatever their underlying structure, the heptapod's limbs conspired to move it in a disconcertingly fluid manner.)”
与上面录音带的例子类似,同样弄错了副词的修饰对象。拟作“不管七爪怪的躯壳下是何种构造,他们的七条肢体分工合作,推动其平滑前进,姿态流畅得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顺便,小说发展到这里,还不到六·分·之·一。
▲“我”给两只七爪怪起名字:
“我叫他俩弗莱普和拉斯普贝里。我希望我能区分它俩。(... I dubbed them Flapper and Raspberry. I hoped I'd be able to tell them apart.)”
这么样真的能区分吗……既然这两个词各自有含义,既然前面提到过起名是因为它们会发出噗噜噗噜啪啦啪啦的声音,那为什么不意译?换作是我的话,会叫它们“扑簌(flap)”和“咂巴(raspberry除覆盆子外的另一含义为咂舌声)”。
▲形容七爪怪的文字:
“我不想使用术语‘表意词’,因为在过去使用过,我提议使用术语‘象形词’。(I didn't want to use the term "ideogram" either because of how it had been used in the past; I suggested the term "semagram" instead.)”
——“我同样不想用‘表意符号’来描述七爪怪的文字”,原因不是“它在过去使用过”,而是“这个术语约定俗成的意思不适用于七爪怪文字的情况”……how都可以漏翻,可见这个译本有多草率。类似地,用“象形词(ideograph)”来套用作者生造的semagram也不妥,这个词的前缀应从semantic而来,强调的是表“义”,接近“义汇”符号的意思。另外很想对译者说“啊啊你不要欺负我语言学课除了Chomsky和Saussure全部还给熊伯伯了,这么弱的差错一样BS你啊!”
▲全文一大煽情点变成了一大吐血点,“我”幻想、同时也是回忆“你”的毕业典礼:
“我无法相信,你,一个比我高的棕色女人,美丽得让我心痛,是我以前从地上抱起以便触到饮水泉的女孩,是我以前从我的卧室中抱出来,在卫生间中套上衣服帽子和围巾的女孩。(I can't believe that you, a grown woman taller than me and beautiful enough to make my heart ache, will be the same girl I used to lift off the ground so you could reach the drinking fountain, the same girl who used to trundle out of my bedroom draped in a dress and hat and four scarves from my closet.)”
grown=棕色,closet=卫生间……要煽情是让你洒狗血,不是让你的读者制造流血……“我不敢相信这样的你,这个比我更高挑、美丽得让我心疼的成年女人,正是当年那一个小姑娘——当年她要我抱离地面才够得着饮水口;当年她还从我衣橱里拿了帽子裙子四条围巾,把自己装扮得拖拖沓沓,打卧室出来的时候裹得像个球。”
……然后我中文版就没细看下去,无法评价了。其实《你一生的故事》真的很妙,用老话说叫“没有一处闲笔”,其中的母女对话看似闲扯,其实和小说“时间”与“死亡”的主题无不暗合,特别是很多惯常俗话和笑话都可以作双关看。如果有个好一点的译本的话……









